愛菲旋轉 - 4. 梅菲斯托費勒斯（2）
物種源始．貝貝重生 #26
愛菲？
劇場門口忽然傳來呼喚她的男聲。愛菲頓即驚醒，連忙背向著門口，假裝在收拾東西，悄悄拭乾淚水。她慶幸自己置身暗處，對方未必立即看到她的狀況。因為距離和背光的關係，她未能即時辨出對方是誰，但那修長的影子在門框內顯得異常巨大。聽聲音肯定不是導演超。身為演員，她很快就恢復狀態，穩步向門口走去。
站在門檻上的男人又再說話，這次聲音更加肯定：
愛菲，很久沒見了！
愛菲先是認出那聲音，然後才看清楚那瘦削高挑的身影。那是蘇利民，是愛菲從前在話劇團裡的拍檔。愛菲和對方熱烈地擁抱了一下，陽光也彷彿給遮擋了一大半。兩人分開，面對面站著，男子單手按著愛菲的肩膀，打量著她，說：
這麼多年也沒變啊！還是初出道那樣年輕！在山上修行幾年，人更加健康了！
愛菲知道他明明是察覺到她發紅的眼睛，但對方卻很巧妙地視而不見。愛菲突然感覺到，那很像在台上演出時的所謂「默契」，也即是對手不小心弄丟了道具或者忘了台詞，另一方還能若無其事地應接下去的能力。那時候她和蘇利民被認為是台上的一對。不過蘇利民其實是她的前輩。她加入劇團的時候，蘇已經是十分受歡迎的台柱，拿過幾次最佳男主角大獎。她之所以能迅速走紅，背後多少也有蘇利民的推動。事實上，蘇利民是個不可多得的演員。他不是那種只靠俊朗樣子或者誇張的演繹來討觀眾歡心的明星。論演技蘇是個實力派，而且實力遠遠在愛菲之上。他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在《浮士德》裡扮演魔鬼梅菲斯托費勒斯。此外就是在易卜生的《建築大師》裡面扮演建築大師蘇尼斯，而愛菲則扮演神秘少女海迪。那是愛菲的告別演出。愛菲還記得在最後一場演出後，熱情的觀眾們是如何地依依不捨，不停呼喊著愛菲和蘇利民的名字。那時候蘇利民還跟台下打趣說：大師已死，神秘少女卻還要追尋人生更高的境界啊！所以，愛菲對他是懷著尊敬之情的。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，愛菲採取主動，問道：
聽說你沒有演戲了。
蘇露出健朗而又帶點狡黠的笑，說：
單手拍掌不響。少女出走，大師墮樓，戲還怎演下去？我去了搞行政，不過都是不離本行，藝術行政。
別推到我身上啊！你才高志大，一定另有發揮。來牛棚做甚麼？
沒甚麼，來搵阿超傾下偈。你在導他的戲是不是？現在應該叫你「梁導」了，對嗎？
別笑我了！在你面前怎敢？
見愛菲一臉尷尬，蘇便像鼓勵小孩一樣地說：
怎麼啦？你行的！我一早就說你是個智慧型演員，也即是可以轉型為導演的。要對自己有信心，我到時一定來捧場。
你才是真正的智慧型演員吧！
蘇低眉而笑，說：
大家都以為是這樣，但他們錯了，我其實是實幹型。我不是天生的藝術家，所以我去了搞行政。
你不是藝術家誰是？
蘇不置可否地微笑著，讓藝術家的問題像懸念一樣留在半空，然後才像一個計算準確的舞台反應，把交談帶向總結，說：
今天沒空多談，有要事在身。找天出來喝杯茶，聚聚舊吧！我的名片。
愛菲接過名片，上面印著「大智文化企業有限公司行政總裁」的職銜，還有一個平行世界的地址。這時候蘇利民看見愛菲手上拿著的是甚麼書，便說：
《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》！是我最愛的佛經呢！
愛菲正驚訝間，想問他也讀佛經麼，蘇又說：
你是無上師的門下？
愛菲又是一驚，問道：
你怎知道我的上師是無？
這樣說來，我們是同門。
你的上師是？
一上師。無上師的師兄。
我聽說過一上師，但所知不多。無上師不怎麼說宗派的事。
那下次見面便跟你說說吧！到時再切磋切磋！
說罷便拍了拍愛菲的肩，揚了揚手就走了，那高瘦的身影看似飄逸，實則穩健。愛菲站住，不自覺地又揩了揩眼角，有一種被完全看穿了的奇異感覺，就像初入劇團的時候，在老練的蘇面前做對手戲的感覺。那種你錯了他會幫你兜，但你卻因此而更害怕錯，而且越害怕就越錯的感覺。那就是，無論如何你都是處於下風的。而蘇臨離去前抛下那個同門的懸念，也教愛菲患得患失的，久久未能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