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
賴晨輝
轉載自《SF 的奇異日常》
一個大熱天的早上，我看見路邊躺著一隻松鼠。開頭我還以為是死老鼠，但仔細一看，發現牠有毛茸茸的尾巴，便知道是松鼠。公園經常有松鼠出沒，不是甚麼稀奇的事情，但牠們通常在樹上活動，很少下地，躺在路邊更加是前所未見。
我蹲下來查看松鼠的狀況，看見牠一動也不動的。我在網上見過松鼠假死的片段，也見過有人幫松鼠做心肺復甦。我輕輕地按了按牠的身體，想不到牠竟然醒來了，但卻蹲著不動，好像很辛苦似的喘著氣，也不知是因為天氣太熱而中暑，還是被追趕而筋疲力竭。我掏出水瓶，小心翼翼地把水倒進牠的口中。牠很口渴地仰著頭喝著，最後還用弄濕了的小手抹了抹臉。
我很高興松鼠恢復了生氣，正想跟牠告別，牠往樹林跑了幾步，突然站住，回過頭來看我。我覺得牠好像在向我發出邀請，便跟著牠穿過樹林，來到一棵老樹下。
我說不出老樹的品種，只見樹冠巨大，樹蔭特濃。松鼠爬上樹幹，過了不久又下來，跳到我跟前。牠的懷裡抱著一堆東西，我便蹲下來伸手去接。原來是一堆咖啡色的豆子。我想，這應該是松鼠的謝禮吧。如果牠現在突然開腔講人話，我也不會特別驚訝。不過牠沒有說話，只是把豆子送給我，然後便爬回樹上，消失無蹤了。我把豆子放進用來裝耳機的貝殼形小錢包裡，回頭走出樹林，加快腳步上班去了。
之後我便忘了豆子的事。上班如常，都是在咖啡店裡給人點餐和送餐。我只是一個工具，沒有人會注意到我的存在。我甚至是一個不太有用的工具，經常犯錯，被客人投訴，被經理責罵。這些我都習慣了。
在午休時間，我坐在一旁吃公司提供的三文治。突然記起今早遇見松鼠的事，便拿出貝殼形小錢包來確認，裡面果然藏著一堆豆子。我拈起其中一顆，放在眼前細看，覺得大小和形狀也很像咖啡豆。莫非松鼠也吃咖啡豆？但本地沒有咖啡樹吧？想著想著，不期然把豆子放進口裡，反射動作似的把它咬碎了。豆子並不難吃，但也不算好吃，也完全沒有咖啡的味道。因為沒有想吐出來的衝動，於是便不自覺地把碎片吞進肚子裡了。吞了才懂得擔心，會不會食物中毒或者甚麼的。
我帶著不安的心情回到工作上，過了一會，肚子果然有點不適，好像憋著很多氣體似的。這股氣體隨著腸臟蠕動，向下進逼，直至最後再忍不住了，以屁的形態釋放出來。我當時正在桌子之間收拾餐盤，旁邊的位子都坐滿了食客。那聲音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，回頭向我投以厭惡的目光。我抱著餐盤，低下頭，咬緊牙關，試圖盡量不著痕跡地離開現場。
這時候，我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。那不是普通的香氣，而是令人心曠神怡，甚至心神迷醉的香氣。我很慶幸有人噴了香水，蓋過了我不慎放出來的氣味。我連忙逃到吧台後面，但連那裡也洋溢著香氣，其他同事也立即聞到了。大家都露出愉快的神情，好像吸了麻醉藥物一樣。我趁大家不覺，躲進廁所，把憋著的氣體全部釋放出來。然後我才發現，那就是香氣的來源。
香氣的噴發持續到晚上，到上床睡覺之後還間歇性地發作，直至第二天起床才減緩。其實也不是特別不舒服，只是因為想隱瞞而感到恐慌而已。在家裡可以毫無顧忌地放屁，令滿室清香撲鼻，感覺非常暢快。
昨天的尷尬情景猶有餘悸，但我還是忍不住在早餐的時候吃了另一顆豆子。我在上班途中不斷散發香起，令所有人也向我投以艷羨的目光。回到咖啡店，無論客人還是同事都對我露出渴慕的眼神。我成為了一個可欲的對象，連陌生男人也不斷跟我搭訕，向我拿手機號碼或者問我幾時下班。我終於明白到，我們是多麼地低估了氣味的威力。香氣足以撼動一個人的神經系統，令荷爾蒙分泌大量增加。
經過持續的練習，我學會了微量地釋放香氣，而不會發出惱人的聲響。那麼便沒有人知道香氣原來是經過那麼令人噁心的渠道散播出來的。人們都以為我噴了特別的香水，或者身上散發著天然的幽香。不過，無止境地洩漏香氣開始令我感到困擾。我不但吸引到過多的注意，也惹來了很多狂蜂浪蝶。
咖啡店經理也不是很滿意我的表現，覺得我的香氣蓋過了咖啡的味道，反而會影響生意。有一天他把我召進更衣室裡，向我訓話，要求我解釋香氣的來源。我正掙扎著要不要如實招來，已見他手中拿著那個貝殼形錢包，說：我不只一次看見你偷吃這個東西！他打開錢包，把最後一顆豆子倒出來，說：就是這種藥丸增加了你的吸引力吧！你原本只是個毫不起眼的女生，吃了它卻變成了萬人迷。我真的很有興趣知道，如果我也吃了，你會不會和我——。
經理還沒說完，便一口吞了那顆豆子。他把更衣室的門鎖上了，回頭向我迫近，像是等待著獵物被麻醉似的。我完全不懂得反應，只能像一隻裝死的松鼠，僵硬在那裡。經理壓在我的身上，突然停下來，臉容扭曲了一下，放出了一下巨大的響屁。狹小的更衣室隨即充滿了原爆級的惡臭。我幾乎立即窒息而死。
我醒過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。來探望的同事告訴我，當時惡臭傳遍了整個商場，保安人員找到異味的源頭，破門而入，救出了我。而經理則以釋放毒氣和危害公眾健康為由被拘捕了。
出院之後，我辭掉了工作。我走遍了整個公園，也找不到那棵老樹，只是看見幾隻松鼠在樹間遊走。牠們都沒有理我。
吃下去的豆不保證放屁是香是臭
D 董啟章 S 吳幸晨
S 今次聊的這篇〈豆〉，是不是跟〈菇〉有點相似？
D 表面上有點，但菇是身上長出來的，豆卻是吃進去的，兩者呈相反的方向。
S 兩個故事也是從樹林開始的。樹林是個原始意象，象徵某種隱藏在內在深處的東西。
D 不同的地方是這次有一個媒介。
S 一隻可愛的松鼠！
D 主角在路邊看到一隻假死的松鼠，出於善心伸出援手。那隻松鼠為了報恩，引領主角到樹林去，從一棵老樹上拿來一堆豆子，交給主角作為禮物。
S 動物報恩是童話故事常見的元素，除了做好事得到回報，動物也代表內心的原始動力或者直覺吧。
D 對。首先是發現本能，直視本能，然後是順從本能。豆子或種子也是自然事物，處於還未萌芽的潛藏狀態。究竟會生長出甚麼事物，還是未知之數，但首先要找到種子，然後孕育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