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
繁勝錄 #6
大回歸時期，V 城月亮盈虧異動，月未滿而先缺，以常人不能察覺的程度加劇，有損無補；只有 V 城天文台測知有關的變化，並準確地預告第五十年八月十五日當天，將為月之最終全蝕。
我，維安娜，V 城風物誌修復工作合寫者之一，循環於意義的陰晴圓缺，時而滿盈，時而殘敗，追尋著那永遠得而復失的中秋，直至那最後的全蝕，陽光的全然遮蔽，反映的無效，面容的暗啞，鏡像的淡落與消隱，虛空的團圓。我引頸等待的原來是一個閱讀的月蝕，書頁被讀者自己的陰影覆蓋，文字跌入了幽冥的國度。
我，維安娜，大回歸時期新生代，無月可對，無福可祈，無怨可抱，無疚可悔，無海可碧，無天可青，只有沉沉的暗夜，和已殞滅的月亮的餘陰。
根據 V 城風物誌撰寫者劉華生的記載，在長達一百五十六年的殖民時期中，V 城居民也於舊曆八月十五日慶祝中秋節。這個節日源於大大陸古代神話，相傳天將后羿為民解除旱災之苦，把天帝十個太陽兒子中的九個射了下來，天帝大怒，把羿貶下凡間，羿之妻子嫦娥亦伴隨下凡。羿下凡後只顧尋求不死靈藥，又愛上了水神河伯之妻宓妃，嫦娥遂偷吃了羿的不死藥，化為蟾蜍，飛升月亮，以玉兔為伴，度過永恆的清冷和孤獨。V 城居民據此傳說發展出富地方特色的習俗，每年中秋月圓敬拜蟾蜍或青蛙，商店競賣青蛙玩兒飾物，張掛 V 城青蛙狀的島地圖，又舉辦蛙泳、蛙跳和蛙叫比賽。在街上，隨處可見年輕女子腳穿蛙鞋闊步而行，男子頭戴兔帽守候在旁。
V 城中秋又有吃月餅之俗。月餅以蓮蓉為主要餡料，分白蓮和紅蓮兩種，內含原個鴨蛋黃，外皮以麵粉搓成，以餅模壓成圓形，再加烤製。老號餅家推陳出新，月餅種類計有：雙黃蓮蓉月、三黃蓮蓉月、四黃蓮蓉月、奶黃月、綠豆蓉月、紅豆蓉月、果子蓉月、冰皮豆蓉月、金華火腿月、棗泥月、芋泥月、蠔黃月、燕窩月、鮑魚月、玫瑰甜肉月、什錦鹹肉月、椰絲肉月、芭蕉肉月、椒鹽月、胭脂月、酥皮月、七星伴月、蛙兔月、不老月、雪糕月、朱古力月等等數十種。
中秋當晚，V 城居民都會到戶外賞月，除帶備水晶梨、洋桃等時果和月餅之外，亦會挑玩花燈。傳統手攜花燈以竹枝扭紮成框架，上糊皺紙或玻璃紙，做成洋桃、西瓜、蘋果、提子、魚、蝦、蟹、雞、鴨、鵝、青蛙、兔、馬、牛、羊、虎、獅、貓、狗、人面、獵人、仙女、汽車、巴士、火車、飛機、輪船、時鐘、足球、電話、電視、電腦、大廈、大橋、火箭、怪獸、恐龍、超人、機械人、流行時裝、手袋、明星肖像、名畫、雕塑、紀念碑等。
構造最為簡單的是一種手風琴式的拉摺型燈籠，以底部為基形，中置蠟燭，向上拉起，頂挑竹竿，顏色、圖案、形狀亦多樣化。比較高雅的花燈則有屏風式裝嵌走馬燈，以多塊繪有傳統中秋故事的半透明畫片環扣組成，內置鏤空龍形紋圓筒，圓筒頂端有車葉，點燈後上升熱力推動圓筒旋轉，在外圍之畫屏上投射出迴轉的龍影。兒童亦喜自製燈籠，把柚子自上剖開如花瓣狀，去其肉，以皮為燈，又以盛月餅之鐵盒注滿融蠟焚燒，噴以冷水令其爆發，俗稱煲蠟。根據劉華生的記載，V 城後來又流行焚燈的習俗，象徵情感的逝滅。失戀和失婚者，會在中秋當晚挑燈到一處與往昔情感有關的地點，在燈上寫上離棄者的名字，然後點燈就地焚毀，以期脫怨恨之苦。至於皆因不慎而誤燒燈籠者，則須立刻對月做三叩拜，以消離變之厄運。
在 V 城風物誌撰寫者劉華生的日記中，有以下的一節關於中秋當天的記錄，或可說明玩花燈的習俗：
約了維吃飯，她很自然帶著小維維，這也是難怪的，孩子不容易找人託管，而且我其實並不介意。我還特地買了個兔仔燈籠。
那天大部分公司也提早下班，維也先回家換過了衣服。她和女兒穿得一模一樣，白色小上衫，藍色薄褲子，米色布鞋，只有髮型不同，媽媽的比女兒長且厚得多。
我們去了吃孩子喜歡的義大利薄餅，維還破例讓女兒喝了可樂。
吃飯後我們便到九龍公園去。公園很大，但很多人，都是些玩花燈的小孩子、放火亂燒東西的青年，和躲在暗處摟摟抱抱的戀人。來到公園較高處的石階平台，人才疏落點，天空也開闊點。月亮就在東面大約六十度的高空。
我給小維維點了兔仔燈籠。這是一種已經近乎絕跡的古老燈籠，手工也越來越粗糙，圓鼓鼓的身體糊滿了不透明的紅、白、綠三色碎皺紙，毛茸茸的模樣，透光很差，以燈籠照明的標準來說是不理想的，但造型很趣緻；頭部扁扁的，左右各繪上半邊兔臉，以彈簧頸與軀體相連，底部有四個充當腳的木輪子，事實上無法轉動，只能在地上拖著硬拉，兔頭一擺一擺。這燈籠雖然笨拙，但總勝過那些越來越充斥市面的塑膠吹氣電燈泡 品。
我坐在石階上看維和女兒玩，覺得維的笑臉是那樣的年輕，完全不像是個媽媽，但她的舉手投足卻又同時張展著母親特有的韌度，彷彿她的神情表現著自覺的青春，她的身體卻流露出不自覺的成熟。在那觀看的距離中，我忽然得到了一個重大的發現：原來我一直也在追求這種母親和女孩結合型的女性。
個月光好光。維在旁邊坐下來，瞇著眼仰望上空，呼吸還未平伏。我說：陪細路仔玩真累。係啊！不過好玩呢，你睇，個傻女玩到顛晒。小維維和其他小孩在水池旁邊提著燈籠互相追逐，又笑又叫，遠看像一堆螢火蟲在飛繞。
想放煙花呢！維說。我點點頭。她以誇張的口吻抱怨說：點解一個城市會唔准它的居民放煙花？這是基於什麼的理由？煙花事實上一點都唔危險，又唔會妨礙人，邊個唔鍾意見到煙花？我係話自己放的煙花，自己點火，拿在手中，或者射上天上，唔係每年大節日，花成幾百萬，成幾萬人擠在海旁或者望住電視轉播那種煙花，係自己親手放的煙花，你話係咪？
梗係啦！真係個混帳城市！我也誇張地回答。
不過，其實我都未放過煙花。維伸了伸腰肢，雙手交在腦後。你放過嗎？放煙花是怎樣的？
我正在思索著如何形容放煙花的感覺，小女孩大概是玩累了，拉著兔燈籠向我們走過來，在石階前躊躇了一下，提起燈籠，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上。走到一半，燈籠突然自竹枝甩脫，滾下，翻倒在空地上，過了一會，才忽地燃燒起來。女孩好像還未完全理解眼前的事情，呆望著燃燒的兔子。我和維都站著，一時不知應該先安撫孩子，還是撲救燈籠。然後，我們都看見了那景象。在燈籠差不多燒盡的片刻，一陣風吹過，兔身上糊著的皺紙碎都化作點點星火，飛散起來。
維跑下去抱起女兒，指著稍縱即逝的紅色火花歡呼：
煙花啊！
煙花啊！
*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
《繁勝錄》V 城系列 2
擬仿古代城市筆記的形式，由七位未來的風物誌作者撰寫，通過城市的規劃、地標、街道、店鋪、行業、風俗、節日等面向，描畫出 V 城的民生日常和繁華盛況。作為一本想像的城市生活指南，作者採用了奇幻故事、資訊實錄、文化評論和日常敘事等多種文體，多角度呈現城市生活多姿多彩的面貌。在一片歌舞昇平的背後，亦存在鮮為人知的暗角和隱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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