純,不純;孤,不孤——光譜上的願景
讀心術 #1
董啟章多年來為其他作家寫的序言,將結集成《讀心術》。現精選部分篇章於快報連載。
印象中我沒有見過這樣的合集,包羅了取向這樣地不同的香港作家。當然,所有合集或選集一定有編者的預設,完全中立的選擇是不存在的。但是,很難得地看見,《再講》這本合集的預設,就是想打破一個根深蒂固的預設——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是水火不容的。
說到上面這一句,連自己也感到有點煩厭。但願這組 X 和 Y 的對立(我不想再重複這兩個詞),不再出現在任何文學討論中,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是毫無建設性的。它只會令人變得封閉和排他,不願意接納任何不同於自己的事物。(從 X 或 Y 哪一方來說也如是。)
當然,也不是說「都一樣啦」,「說是甚麼都可以啦」。要對不同類型的創作做些區別,本來也是無可厚非的。另一套由來以久的區別方式,是純文學和類型文學,感覺好像類型文學是不純的,也因此暗藏了高下的意思。我覺得分類型沒問題,但應該把純文學也視為一個類型,因為所謂「文學」在形式上也有各種預設。沒有任何東西是完全純粹,不受條件約束的。
不過,就算用到類型,也過於整齊和一刀切了。難道科幻只有一種寫法,推理只有一種方式嗎?還未說一些跨類型和無法歸類的東西(通常歸為純文學)。所以現在流行說「光譜」。在光譜上面,當然也能看出紅色和藍色的分別,但卻不存在絕對的紅和絕對的藍,在顏色之間有無窮無盡的過渡。(事實上,說「某種顏色」已經幾乎不可能了。)但這樣並沒有放棄區別,因為在光譜上一點和另一點的分別還是明明可見的。
在這個意義上,我們可以說《再講》這本小說合集中的作者,是來自光譜上不同的位置的。除了是寫作形式和創作觀念上的不同,也有發表模式、場域和受眾的不同。雖然只有九位作者,但面貌卻極為多元。而編輯上採用了「糊名」的做法,讀者要到最後才知道每篇的作者是誰,也有助於避免對作品先入為主的歸類。
縱使單純閱讀文字,也可以大概猜到作者的背景,但這個猜想的過程,已經是對「歸類」本身的思考——為甚麼我覺得這一篇比較像「純文學」、那一篇比較像「網絡小說」?這個思考打破了一些理所當然的習慣——在文學雜誌讀到的便是純文學,在網絡小說平台讀到的便是網絡小說。現在把作品從習慣的「原生」脈絡裡抽出,並列在同一本書中,跟其他作品互相對照,閱讀感受便完全不同了。也不排除,有作者為了這次的實驗,而刻意寫出跟自己平時的風格不同的作品。這對作者以至讀者也是一個富有意義的挑戰。
參加的作者環繞著「孤」這個主題創作,出來的成品無論是在內容上還是寫法上,可以說是篇篇不同,各有精彩,變化幅度極大。用光譜的比喻來說,真可謂有明有暗,有冷有暖,有濃有淡,有鮮有沉。有的緊貼主題,直取核心;有的側面映照,迂迴作戰。文風有綿密細緻,有簡潔明快;調子有深情沉鬱,有滑稽反諷。說是當代本土小說寫法的小小 show case,也並不為過。讀者肯定可以從中得到許多驚奇、觸動、快感和痛楚。
如果要說九位作者、九篇作品的共通點,我只想說:都是地道的香港作者、香港作品。這還不夠嗎?還需要解釋嗎?九篇強烈地表現出「孤」的時代感的作品,集合成書,卻出現了奇妙的連結和共振。
人們常說寫作是孤獨的,我看未必。題材和取向還是其次,這個時代最需要的,不是個別的閃光,而是在光譜上不同位置的色彩,一起形成的圖象。我希望這並不只是一個畫面,而是一個願景。
羊格、沐羽、隨想、永若晴、張婉雯、唉瘋人、劉綺華、蘇可程、西樓月如鈎《再講》,香港:新流氓青,2026 年 7 月。



期待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