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食之城
繁勝錄 #3
作為名副其實之小食之城，V 城居民以從食為主食，以口味為內涵，以顛倒、偏向、多變為飲食原則；作為名不副實的小食之城，V 城最終經驗了食物名與實、形與質的解構。小食之城迷信味覺，又明知味覺不可信，啖味一切，又深感一切之無味。
我，維真尼亞，V 城風物誌修復工作合寫者之一，民間生活實踐重整夢想家，在閱讀中走進孟元老的《東京夢華錄》，整整一個千禧年前的舊宋皇朝，小食之城的基型汴京，喧鬧如嘉年華的州橋夜市，逐一品嘗百味紛陳的詞兒：自州橋南去，當街水飯、爊肉、乾脯。王樓前獾兒野狐肉、脯雞、梅家鹿家鵝鴨雞兔、肚肺鱔魚、包子雞皮、腰腎雞碎，每個不過十五文。曹家從食。至朱雀門，旋煎羊白腸、鮓脯、凍魚頭、薑豉子、抹臟、紅絲、批切羊頭、辣腳子姜、辣蘿蔔、夏月麻腐、雞皮麻飲、細粉素籤、沙糖冰雪冷元子、水晶皂兒、生淹水木瓜、藥木瓜、雞頭穰、沙糖菉豆甘草冰雪涼水、荔枝膏、廣芥瓜兒、鹹菜、杏片、梅子薑、萵苣、笋、芥、辣瓜兒、細料餶飿兒、香糖果子、間道糖荔枝、越梅、刀紫蘇膏、金絲黨梅、香棖元，皆用梅紅匣兒盛貯。冬月盤兔、旋炙豬皮肉、野鴨肉、滴穌水晶鱠、煎夾子、豬臟之類，直到龍津橋須腦子肉止，謂之雜嚼，直至三更。詞之色香味，文字之小食，語言之饕餮，意義之多餘與匱乏。
我，維真尼亞，大回歸時期新生代，生活於當世的小食之城之中，卻不復了解小食的意義。大回歸時期，在 V 城居民的飲食習慣中，除了小食，沒有正食，因而亦無所謂小食，只剩下小食的形式。於是，小食的形式和內容分家，V 城居民可以啖嚼提子乾形的鮮魚、吞嚥炸薯條狀的西瓜、吮食冰淇淋質感的牛排、吸飲芝麻糊一樣的椰菜花；反過來說，小食的味道和成分亦正式脫勾，人們可以品嘗鮮蝦味的棉花糖、士多啤梨味的洋蔥圈、叉燒味的西米露、芹菜味的朱古力。V 城居民食用味道，正如他們消費符號，閱讀無內涵的聲色，滿足無意義的欲望。小食之城的居民，以小食為正餐，白天抵受著飢腸轆轆，入夜之後紛紛湧到街上大快朵頤，沿著滿街擺賣的攤檔和店鋪，一直吃到黑夜的盡頭；但他們注定永不飽足，因為他們的舌頭舔嘗的只是名字，他們的腸胃消化的只是光影；但他們老早已經飽足，因為名字和光影，像味道一樣，充斥著整個城市。
根據 V 城風物誌撰寫者劉華生的記錄，在長達一百五十六年的殖民時期中，V 城小食的種類繁多，大致上可作如下的區分。街頭小食：豬皮、魚蛋、咖哩魷魚、牛丸、墨魚丸、燒魷魚、沙爹豬肉串燒、牛肉串燒、雞肉串燒、韭菜豬紅、魚肉燒賣、魚肉碗仔翅、炸餛飩皮、紅腸、炸豬大腸、炸魚球、裹蒸粽、豬腸粉、烚粟米、烚花生、炒栗子、鹽焗鵪鶉蛋、龍鬚糖、麥芽糖、叮叮糖、雞蛋仔、花生醬雞蛋夾餅、旋風棉花糖、砵仔糕、白糖糕、糖不甩、薑汁豆腐花、百合紅豆沙、海帶綠豆沙、芝麻糊、花生糊、西米露、合桃露、鮮奶燉蛋、雙皮奶、薑汁撞奶；傳統糖果小食：話梅、酸薑、糖薑、葡萄乾、杏脯、陳皮梅、陳皮、八仙果、山楂餅、檸檬乾、芒果乾、嘉應子、蠔油豆、魚皮花生、蝦子花生、花生糖、芝麻糖、鳥結糖、肚臍餅、水泡餅、牛肉乾、豬肉乾、豬肉絲、魷魚絲、齋雞粒、齋燒鵝；涼茶什飲：廿四味、五花茶、菊花茶、夏枯草、火麻仁、甘蔗水、薏米水、酸梅湯、西洋菜蜜、花旗參蜜、龍眼蜜、檸蜜、龜苓膏、海底椰；快餐及茶餐小食：炸雞翼、炸雞脾、炸魚、炸薯條、熱狗、庵列、沙律、熱香餅、班戟、紅豆冰、什果冰、油占多、奶油多、奶醬多、西多士、雞尾包、菠蘿包、菠蘿油、車輪包、奶油包、餐包、排包、方包、豬仔包、墨西哥、蛋糕仔、紙包蛋糕、沙翁、蛋撻、椰撻、雞批、奶茶、咖啡、鴛鴦、檸茶、檸樂、黑牛；包裝小食：三粒糖、皮禮士糖、爆炸糖、百寶膠吹波糖、珍寶珠、的搭糖、大白兔糖、雪米粢、即食麵碎、克力架、茶餅、威化餅、梳打餅、夾心餅、曲奇餅、動物餅、煙仔餅、朱古力手指、百力滋、珍珍薯片、蝦片、芝士波、維他奶、唧唧冰。
作為名副其實的小食之城，V 城居民以小食之名代表各自嗜好小食之實，於是有所謂小食人的說法。小食人具有小食的雜、多變和無本質特性，所以他們的代表性稱謂亦可能是暫時性和片面性的，例如我們從 V 城風物誌撰寫者劉華生的記述中知道有所謂豆腐花人、橡皮糖人、西多士人、墨魚丸人、芒果布甸人、豬腸粉人、蝦條人、砵仔糕人等，但這些都是小食人在某一特定情景底下的自我形象，並不排除一個曲奇餅人亦同時是魷魚絲人，或者一個話梅人會變成牛肉乾人。
劉華生就曾經記述了這樣的一段與一個雞蛋仔人的談話：
我平常喝涼茶也是站在涼茶鋪門外喝的，那天卻因為有點累，想在店中坐下。那是一間兼賣鮮果糖水的新式涼茶鋪，鋪面有一座仿古點唱機，揚聲器正播放著那種老式旋風棉花糖一樣的入口即溶的流行情歌。賣涼茶的是一個有著廿四味般苦澀的面容的中年女人，彷彿多看她兩眼口中也會啖出藥材味來。店中擠滿了人，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，小人國用品一樣的仿古酸枝桌子最多只夠三人圍坐。和我同桌的一對男女很快便牽著手離去，接著坐下來的是一個少女。少女有時下女孩子樣板式的甜美，穿著胸前印有巨形太陽花的貼身T血，手中拿著一包那種街邊小販用夾模烤出來的香脆雞蛋仔。她每次只從整排一式一樣的雞蛋仔中撕出一顆，小心地把它從中間擘開成兩個橢圓小杯，然後才逐個半邊放進口中。我想，其中在烤的初時位於下面近爐火的半邊，還會有一層軟滑的餡子吧。讓舌尖舔進這淺淺凹陷的柔軟弧形中，這種體驗我可也十分清楚。
食唔食？少女把雞蛋仔遞過來。我遲疑了半晌，說：在人家店裡吃外面買的東西不太好。有咩所謂呢！少女噘嘴說。我想起最近流行一種小食人玩意，這些小食人會隨時在街上跟人搭訕，甚至隨即交往起來。少女果然自我介紹說：我係雞蛋仔，你叫什麼？我一時語塞，看看自己手中那杯火麻仁，就說：我叫火麻仁。
火麻仁？個名唔錯喎！其實我以前唔係叫做雞蛋仔，而係叫菊花茶。少女說著，向我晃了晃手中那杯菊花茶。菊花都唔錯，又大朵，又清熱。我含糊回應，不期然把目光投向少女胸口的鮮黃色大花朵。少女似乎不太滿意我的表現，忙著給我提示：你唔問我為什麼後來唔叫菊花茶了？我笨笨的學舌說：那你為什麼會唔叫菊花茶呢？這樣，少女終於可以進入正題。
都是那些吧！你知道，是感情方面的問題囉。我做菊花茶也足足做了半年呢！半年啊！棉花糖常常笑到我面黃，邊有人半年還是同一個款？對唔住，棉花糖是我的死黨，棉花糖是她現在的名堂，之前她已經做過魚蛋、芝士波、蝦球、麥提沙，都是圓圓一顆的。而我就半年都是菊花茶，你話笨唔笨？不過，起初我還以為自己真的是做菊花茶最好。尤其是做了菊花茶之後交的第一個男朋友，他叫做臭豆腐，他說最喜歡我夠清爽，和我一起的時候好舒服。事實上我都唔係玩得好放的那種，畢竟我是菊花茶啊，可能就是這個原因，臭豆腐開始嫌我太平淡，不夠火辣辣吧。之後再交過兩個男朋友，薯餅和串燒，都是被飛掉收場。最後先知道做死菊花茶實在太蠢，於是就做了雞蛋仔。
少女一口氣交代完她的故事，撕開一顆雞蛋仔放進口中。我彷彿可以感覺到蛋汁和麵粉烤成的軟殼如何在舌頭的舐吮中融解。
做了雞蛋仔際遇就會改變吧。我提出了極平庸的意見。還未知道呢！今天才是第一天雞蛋仔日子！可惜你係火麻仁，如果唔係，我大概可以坐多一陣。不過，或者有一天我會變成爆谷，到時再回來找你。不過，或者……其實變什麼都一樣，都是一樣的……。她忽然變得興致全消，喝光了杯中的菊花茶，舔了舔嘴唇，深深嘆了一口氣，胸口的太陽花彷彿也低垂了一下。她把剩下幾顆雞蛋仔的紙袋遞給我，我擺了擺手，她沒趣地聳聳肩，把雞蛋仔收進小背袋，跨開瘦長的腿穿過擠迫的座椅。
我繼續呷飲我的火麻仁，卻好像嗅到空中有菊花的香氣，心想，下一刻雞蛋仔少女也許會在吃茶坊遇上泡沫紅茶，或者自己在糖果店變成了吹波膠。
*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
《繁勝錄》V 城系列 2
擬仿古代城市筆記的形式，由七位未來的風物誌作者撰寫，通過城市的規劃、地標、街道、店鋪、行業、風俗、節日等面向，描畫出 V 城的民生日常和繁華盛況。作為一本想像的城市生活指南，作者採用了奇幻故事、資訊實錄、文化評論和日常敘事等多種文體，多角度呈現城市生活多姿多彩的面貌。在一片歌舞昇平的背後，亦存在鮮為人知的暗角和隱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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