形:第四章
神 #4
在約定的日子之前三天,我便開始考慮穿甚麼衣服。跟舞茸已經兩年沒見,我當然期待這次會面。但是,內心的焦慮,已經遠遠超過對她的重視。也許是太久沒有出外見人,連普通的一頓下午茶也變成了艱巨的任務。衣櫃裡稍為講究的衣服,都已經長年沒有動過,也很久沒有添置過新裝。我最終挑了橄欖色麻質長袖襯衫,配搭米色優閒西褲,再帶備一件淺灰色薄棉外套。全都預先清洗一遍,去除收藏已久的霉味,晾乾後再熨壓妥當,外觀才回復光鮮。
當天出門前,才發現久未修剪的頭髮又長又亂,刺眼的白髮也好像增多了。我決定戴頂帽子作為掩飾,但不是質料跟天氣不符,就是顏色不對,只能選那頂有點發黃的舊草帽。這令我一路上也感到渾身不自在。至於手錶,我仍舊戴那隻 IWC 飛機師錶,雖然黑色錶帶跟衣物不搭配。
我確保自己比約定時間早十五分鐘到達。來到咖啡店,找了個舒適的沙發座,才去買了杯伯爵茶。聞著人家濃香的咖啡,況味頓感頹然,身體彷彿也隨之而下陷。
舞茸出現的時候,揚著手,扭著腰,腳尖輕踮,繞過舞台道具般的桌椅,猶如一個華麗的登場。她穿的是一條簡約的白色背心型連衣裙,上半毫無愧色地緊貼著舞者特有的平直身材,下襬卻像傘形水母一樣不停地開合翻動。出乎意料的是,她剪去了留了多年的長髮,換了一個平齊及頰的髮型,令她顯得更加年輕跳脫,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。
把身體輕靈地抛擲到沙發上,上上下下地把我檢視一番,露著滿意的笑容。一轉眼看見几上的伯爵茶,卻詫異地說:
你一向不是喝 Espresso 的嗎?怎麼會喝起 Earl Grey 來的呢?
我苦笑了一下,說:
我近來身體不好,受不了咖啡。
不會吧?你等我一下,我去買杯東西。
她拿了錢包,又一陣風似的去了。回來的時候,拿著一瓶石榴汁和一塊芝士蛋糕,說:
既然你不能喝咖啡,我就不刺激你了。
你幾時變得這麼體貼的?
你終於說真心話了!我以前很不體貼嗎?
沒有,比較粗心大意而已。
我這叫做率性。
「率性」這兩個字,她說了普通話,大概是廣東話不好發音。到今天,舞茸說話還是帶點內地口音。
我拿起手機,打開她給我的訊息,遞給她,說:
你老是這樣叫我,也實在是太「率性」了!
我也學著她用普通話說。
怎麼啦?「肚臍精」不好聽嗎?那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啊!這個綽號是個令人懷念的標記呢!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。當時我是個起步不久的小說家,剛拿了個文學獎,其中一篇以中國上古神話為題材的小說,被一個小型劇團看中,改編成形體劇場。我也緊密地參與製作過程,重寫了一些適合舞台演出的文本。後來導演打趣說,我的名字和刑天相似,不如就由我來扮演。我當時也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,竟然大著膽子答應了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粉墨登場。
劇裡扮演精衛的,是一個剛從四川來的年輕女孩。整個所謂形體劇場,就只她一個是專業舞蹈訓練出身的。女孩姓武名蓉,一心在香港尋找發展機會,甚麼小角色都願意做,又在努力學說廣東話。我想起日本有一種叫做舞茸的菌類,形態像綻放的花朵,傳說有微毒,吃了會手舞足蹈,後來成為流行的保健食品,據說有防癌作用。於是便給她起了「舞茸」這個綽號。
後來她用了舞茸作為藝名,在舞蹈界漸漸為人所留意,得到不少舞團的賞識,除了演出,還在編舞方面創出了成績。可是,她給我的回報,卻是「肚臍精」這個難聽的稱呼。我慶幸這個名字沒有流傳開去,只限於我和她之間的私人應用。曾幾何時,她會在親密的時刻,一邊用指尖環繞著我的腹部中心打轉,一邊愛惜無比地,「肚臍精」、「肚臍精」地輕輕喚著。
我不知道舞茸有沒有回想起這些片段,只見她舉起雙臂,以誇張的動作模擬我當時在台上的樣子,聲調昂揚地說:
「刑天舞干戚,猛志固常在」呀!你不記得了嗎?給黃帝斬了頭,便「以乳為目,以臍為口」,死不認輸!很有型的人物呀!當時你赤著上身,在胸口畫兩隻眼,在肚臍周圍畫個大嘴巴,樣子趣怪得不得了呢!
舞茸一邊說,一邊挺直了腰板,在自己的身體上比畫著。
我當時還年輕,經常運動,體形和身手還可以吧。現在……就不宜獻醜了。
我拍了拍凸出的肚子,自嘲說。她竟也竭力地把平坦的腹部鼓了起來,以雙手抱著,說:
現在嘛,如果再來扮演的話,也別有一番風味啊!
不行喇,難看就不用說,力氣也沒有了。
舞茸露出憂心的表情,向前湊近,搭著我的手肘,說:
你呀!身體怎麼啦?不是真的有甚麼事吧!
我於是便從頭把一年多前出現的狀況,向她細說了。她點著頭,很用心地聽著。我說到身體對許多刺激都變得異常敏感,不但喝了咖啡會胸悶心悸,更慘的是連酒也不能沾,只要一點點就發酒瘟,隨時暈倒不省人事。家裡多年來收藏的各式名釀,如果好不起來,恐怕就無福消受了。聽到這裡,她就像從夢中乍醒一樣,突然用普通話大叫出來:
糟糕了!你看我帶了甚麼禮物給你?
說罷,她從隨身大袋裡抽出一個長方形盒子,再從盒子裡抽出一瓶日本清酒,說:
是日本最古老的釀酒莊月桂冠的復刻版玉之泉大吟釀啊!
我把那瓶酒拿過來,看著那古色古香的標籤紙,愛惜無比地撫著那冰涼的玻璃瓶。
是根據四百年前的配方釀成的呢!雖然不貴,但卻是限量發售,在酒莊的紀念館才買得到。
你剛去過京都?
舞茸用力地點了點頭,髮絲前後盪個不停。
跟你的舞團總監男友去?
這次她卻搖了搖頭,髮絲又盪向不同方向。
我和他,分手了。
這個消息令我驚訝。我一向以為,她和那人志趣相同,外表也極為相襯。
你和他,至少已經十年了吧,這樣就分開?
是十二年。不過,這是命,是要順從的。
舞茸是個努力不懈地創造人生的人,但她也是個信命的人。只是,她信命的方式一直在轉變。
是對方……
不,是我提出的。我和他的類型不夾。
類型?
我是「執行者,薦骨能量中心,1/3 型」,他是「投射者,腦能量中心,1/4 型」。從好的方面看,是互補不足;從壞的方面看,是互不理解,容易衝突。
我露出一片空白的神情。她有點出奇地說:
你不知道「人類圖」嗎?
舞茸立即打開手機,撥了幾下,向我展示一個圖表。在一個大三角形裡面,畫了個人形的輪廓;人形裡面,在某些臟腑或樞紐位置,分佈著幾個小三角形和四方形,之間由一些縱橫交錯的通道連接。這些形狀和通道,有的填滿顏色,有的空白。圖表兩旁還有一堆不明所以的符號和數字。她向我靠近,解釋說:
這也可以說是「人類設計圖」,有點像每一個人的原廠設定。你是一個怎樣的人,具有怎樣的特質,在出生時已經決定了。我們要做的,就是找出和了解這些設定,幫助自己發揮潛能,過最適合自己的人生。
我無可無不可地點著頭,她繼續說:
這是一個結合中國《易經》、西藏脈輪和猶太卡巴拉而成的強大系統。人的類型可以分為五種,除了剛才說的兩種,還有「發起者」、「發起型執行者」和「反照者」。你看,中間這些形狀,代表的是人體不同的能量中心。只要輸入出生地點、時間等的基本資料,就可以運算出你自己的人生藍圖。只要你讀懂這份藍圖,你就可以找到真正的自己。
真正的自己?
對!Your true self!
此刻我更加確信,舞茸是個極其純真的人。她像個熱心的推銷員,不,應該說像個虔誠的傳道者,提出立即利用手機軟件為我製作一份「人類圖」。我不得不婉轉地阻止她,說:
我不記得自己的出生時間,這樣會影響準確性吧?
幸好舞茸同意,沒有堅持下去,但她敦促我回去向父母查問清楚。順著話題的發展方向,她說起自己近兩年的靈性體驗和啟悟,又說正在接受及學習「能量治療」,講了一大堆都是三個英文字母的名堂。我不知道這跟「人類圖」有沒有關聯或者衝突。
我記起兩三年前,她還在學習 SRT 的時候,拿著水晶靈擺,按著複雜的圖表,一邊詢問靈體,一邊為我追尋前世的寃孽和糾結。她當時說我過去是一名祭司,牽涉到一宗仇殺事件,而一個死於我刀下的貴族,就是我兒子的前生。她明明說已經指示靈體,給我的「程式」執行了「清除」指令,去掉了那段孽緣的負能量,但我跟兒子的關係卻沒有改善。
我沒有問她是不是放棄 SRT 了。她眉飛色舞地說,最近已經不大跳舞和編舞,精力都集中在獲取能量治療師的資格。就像終於找到自己的使命似的,她認定自我療癒和為他人療癒,將會是她餘下的人生的主題。我心想,人生在世,就是為了療癒?而為了療癒這個終極目的,就得先有不斷的創傷?這不是個有點無意義的循環嗎?
看著舞茸興致高昂的樣子,我沉默不語。我覺得她不是在說人話,而是外星話,感覺有點沒趣。
倒是她自己想起了那次給我做的 SRT,問起了我家裡的狀況。我於是便告訴她,自己和妻子繼續處於分居狀態,已經進入第三年,暫時沒有離婚的打算,但也看不見重新一起生活的可能性。妻子在半年前,接受了政府駐外經濟特派員的職務,一直在歐洲工作。兒子因為不願意跟隨母親到陌生環境生活,搬回來和我同住。
你沒有想過開展一段新關係嗎?
舞茸抓住了她最感興趣的部分,追問說。我搖了搖頭,說:
我完全不在狀態。只想斷絕交遊,退隱起來,和柴犬相處。連小說都不想寫,甚麼都不做,有空就讀讀莊子和陶淵明。
你的病啊,本來就是跟他人缺乏連結所致。她斬釘截鐵地說。所以我才說你應該開展一段新關係。
我對戀愛感到疲倦。
不一定是戀愛,如果不想牽涉太深,就算是身體的連結也可以。
身體連結?
也即是性。
性就可以?
當然,不是普通的性。是作為療癒手段的性,也即是一種身體和靈性融合的療法。
有這樣的專業嗎?
當然!我對這個也有點涉獵。
我終於被舞茸層出不窮的「學問」震懾了,並且好像感到,她的身體發出了某種難以抵抗的「能量」……
但是,我不是一直在寫性嗎?
你的那些小說嘛,沒錯是有「性」,但卻沒有「靈」。Soulless, you know?
我就只是想寫性,不含其他的,純粹的性。我有點心急地辯解說。
所以啦,你寫的性沒有療癒作用,相反卻造成傷害。
我的胸口像是給巨石擊中似的,艱難地起伏著。她直視著我,以權威的口氣說:
而且,寫是沒有用的。你要去做!
這句話像是當頭棒喝。
我的頭腦有點暈眩,目光亦隨之而游移,越過中間的幾張桌子的紛雜身影,在咖啡店的另一端,瞥見一張有點眼熟的臉孔。再延緩了幾秒,意識才像終於對焦似的,認出了那人。而對方好像也同時察覺到我的反應。我懷疑他一早就看到了我,並且一直在等待這一刻。我要迴避已經太遲了。
在我能假裝看不到他之前,他已經站了起來。跟他同桌的是四個年輕人,兩男兩女,大學生打扮,手裡都拿著甚麼閱讀材料。那人比學生們年長一截,剛步入中年的模樣。留著精幹的短髮,長著看似極為普通,但卻曖昧不明的臉相;感覺就像那種霎眼看是美女,一眨眼卻變成巫婆的,玩弄視覺假象的圖畫。隨著那人站起來,圍繞著他的學生也一起轉過臉來,望向我這邊,露出在路邊公園發現珍禽異獸的神情。
行走起來的男人,暴露出天生矮小的身材,好像是為了補償似的,步姿卻格外地作蹦跳之狀,加上那頗為結實的體格,移動起來便顯得比實際的質量有所增大。感覺上,簡直是近乎威脅性了。但是,此刻那張臉上卻掛滿了熱情的笑容,身上的海藍色運動風衣、牛仔褲和球鞋,又是那麼的親近隨和。我像目睹巨浪淹至似的,無處可逃。
邢大哥!真是「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」啊!整個星期又電話又訊息又電郵都找不到你呢!你收到了嗎?我還在擔心著,不會是出了甚麼事吧!幸好今天碰到了你,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!
這個人因應不同的情境和意圖,曾經稱我為「邢老師」、「邢先生」、「邢天倪」、「那位色情小說家」,甚至是「那傢伙」等等,但暱稱「大哥」我還是第一次聽,不禁感到肉麻難當。但我的確是一直在迴避他,於是便只能說:
收到了。不好意思,最近有點不舒服,許多事都怠於回覆。
沒問題!健康要緊!今天終於覺得好點了吧?能出來吃下午茶,還跟這麼漂亮的女士一起!
他隨即把目光投向我身邊的舞茸。我不得不作介紹,說:
這位是舞蹈家舞茸小姐,是我的老朋友。這位是忽滑谷先生,是著名評論家、編輯、主持人、策劃人、文化人和……總之,是個十項全能。
忽滑谷早已敏捷地掏出名片來,先向女士遞上,然後才遞給我,一邊哈著腰說:
不敢當!不敢當!小姓周,名莊。小弟不才,唯有以勤補拙,多打幾份工,餬口而已。最近小弟也在大學文化研究系當兼任講師,那邊的是我的學生,我正在跟他們討論功課。他們見到大作家,都很興奮呢!很可惜手邊沒帶你的書,不然請你給他們簽幾本留念。
他今天的謙虛和對我的恭維,有點異乎尋常,令人納悶。我見他名片上印著博士頭銜,才知道他的學歷終於升格了。舞茸頗感興趣地問:
那,為甚麼他叫你忽……甚麼的呢?
是忽滑谷。我強調說。
對方不以為忤,笑著說:
那是邢大哥很久以前給我起的。其實,我也不知道有甚麼意思。不過,既然大作家給自己起了個名號,那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了。後來我還用它來做網名,竟然在網民間傳開了,變得薄有名氣起來,也真是拜邢大哥的妙語所賜!
這傢伙的臉皮,實在是厚不可測。我臉上只懂掛著僵硬的笑容,舞茸卻往我的肩頭拍了一下,輕責說:
老邢!你也真是!專門給人亂改花名的!這個忽滑谷,是怎麼來的呢?
沒怎麼。很多年前,我和妻子去東京旅行,坐電鐵去了離市區不遠的高尾山。上山的途中,路旁掛滿了寫著人名的木牌子,也不知有甚麼用意,只見當中有很大的比例,是姓忽滑谷的。是個很奇怪、很罕有的姓。後來認識到周博士——不好意思,當時還不是博士,應該是碩士吧——腦海忽然就冒出了這個名字。就是這樣了。
噢!原來是這樣嗎?我的名字能跟邢大哥和大嫂的舊日情懷連在一起,真是萬分榮幸啊!話說回來,邢大哥,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,甚麼時候可以坐下來聊聊?
揶揄對此人毫無作用,給他反戈一擊,我頓即無力招架,支吾著說:
我的情況反覆,暫時也很難說定,哪天會比較適合。
沒關係啊!我來你家附近也可以,給我一小時左右,不麻煩大哥你舟車勞頓。
再聯絡吧!我可以的話告訴你。
好!一言為定哦!有大舞蹈家舞茸小姐做證,邢大作家要言出必行啊!
大概見突襲已經收到效果,忽滑谷見好即收,也沒再糾纏下去,爽快地說了再見。他又以那彈跳式的步姿,回到他的學生當中去。難為舞茸還說:這個人真有趣。
原先跟舞茸的話題,給忽滑谷打斷了,要重拾起來十分突兀,氣氛也完全變質了。
我望著舞茸那保養得相當完好的身體,產生了難以言喻的依戀之感……
這種片刻的幻想立即又給打破了。
一個同樣是穿一身白色的年輕男子,或者應該說是男孩,像一股小旋風一樣,從咖啡店入口迅速捲至。那柔軟的身段和輕巧的步姿,一看就知道是個舞者。男孩以有點嬌嗲的聲音喚了聲「茸姐」,隨即把窄小的屁股靠在沙發扶手上,整個人挨到舞茸的身上去。舞茸像撫摸愛犬似的摟著男孩的腰,說:
你早到啊!我跟老邢還在聊!來,我來介紹,他是樂天行,炙手可熱的舞壇新星!這位是小說家,邢天倪。你們的名字,只差一個字啊!
是差兩個字。
我有點沒趣地糾正她說,並且跟男孩握了手。對方連握手都特別妖媚,真是不可思議。舞者對身體的自覺,實在非同常人。我突然感到興味索然,眼看跟舞茸也聊不下去,便說:
其實我們已經談了很久,我也有點累了。
是嗎?才那麼一會兒啊!舞茸滿臉可惜地說。
那瓶大吟釀送了給邢生了嗎?
那位叫做天行的小子,天真無邪地插話說。舞茸也以同樣的天真,向我坦白道:
今次去京都,是和天行去的。他在那邊剛巧有個演出,大家順便四處走走。
我表示理解地微笑著。
在咖啡店門口道別的時候,舞茸拉著我的臂,囑咐說:
那瓶清酒,喝不了就不要勉強,當是個心意好了。
我又表示了一個心領的微笑,心裡卻不知為何,有些許的淒然。看著兩人的背影,完全不覺年齡的差距,活脫脫是神仙眷屬,金童玉女。
一回身,隔著咖啡店的圍欄,看見忽滑谷在裡面彈跳起來,向我揮手。我不得不也揮了揮手回敬。他的身影看似變高大了,我肯定他是踮著腳尖的。
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