形:第六章(2)
神 #7
影看似受到重重的打擊,神情凝重起來,不再像先前般輕鬆自若。話題又輪到我來主導了,我故意抛出一個驚人的點子,說:
古人主張樂而不淫,而我想做到的,是淫而且樂。我覺得歷來我們對「淫」這個字有太大的誤解或偏見。
「淫」字的確是負面的吧。
但你知道,「天下古今第一淫人」是誰嗎?
當然知道,是賈寶玉。
那他「淫」在哪裡?
警幻仙姑說他「意淫」。
就是!
我豎起食指在空中一揮,繼續發揮那似是而非的論點,說:
寫作不是真實,不是行動本身。語言只是「表意」。莊子說「得意忘言」。所以,色情文字是一種「意淫」。它和真實的性行為不同,甚至和色情影片也完全不同。文字完全只是「意」而已。而曹雪芹的意思是甚麼?就是「意淫」有極其高層次的藝術價值。整本《紅樓夢》就是實現賈寶玉的「意淫」的書。「意淫」到了最後,就是藝術的昇華。
得意忘淫?
哈!你這個人真聰明!
影對我的讚美感到尷尬,但依然未有放棄質疑,說:
但是,你剛才不是說,你追求的是無意義嗎?怎麼又來個「得意」?
我心裡一怔,又信口說道:
此意不同彼意。一個是意識,一個是意義。
你想說的是,意識是身體感官的,而意義是社會文化的?
我忍不住用手在桌緣拍了一下,說:
正是!
我既想點頭,又想搖頭。對於影總是能夠思我所思,甚至竟然比我自己更通透,感到又滿意又討厭。而他總是還有更令人討厭的後著。他於是又用那求教的語氣問:
但是,萬一出來的結果是,有淫無意,兼且淫而不樂呢?
影這個人,雖然不擅於唇槍舌劍,做事亦過多的思前想後,但反應畢竟敏捷,直覺也往往異常準確,只是他自己並不知覺。就算只是無心的揮灑,一不小心也會給他傷到幾分;有時,他甚至會傷到自己。
我給他反戈一擊,立即挫了氣勢,只能虛弱地說:
你覺得是這樣嗎?
我不知道啊!也許是我自己有障礙吧。
甚麼障礙?不能單純地享受性的樂趣?
是不能單純地享受「閱讀」性的樂趣。
嗯。這個……值得深思。
所以我想問,老師寫的時候,能單純地享受「書寫」性的樂趣嗎?
也許,這不是你的問題,而是我的問題。
我吃著最後一口火腿蛋三文治,陷入沉思之中。影可能不想顯得過於咄咄逼人,也低頭去吃他的西多士,不再發問。大概是吃得七七八八,氣氛好像有點僵,他又以閒聊的語氣說:
近半年好像不見老師你發表作品了,有沒有在寫甚麼呢?
沒有了,身體情況不許可。
嗯,原來是這樣。那老師日常都在做些甚麼?有看書嗎?
在看陶淵明和莊子。
他神情上並不驚訝,但鼻子卻好像嗅到甚麼似的,明知故問地說:
這個時候看,有特別的用意嗎?
沒特別用意,只是想看。又或者只是懷舊吧。我大學時代,修過這兩科,都是任真先老師教的。你上過任老的課嗎?
我進中文系的時候,任老剛退休,沒有這樣的機會。不過,也聽說過他老人家。
可惜啊!
但是,這個時代再來讀陶淵明和莊子,不會是隨意的吧?總有某種「雖不能至,心嚮往之」的意思吧?
我又給他說穿,開始感到惶惑了。也許,我一直迴避影,並不是因為討厭他模仿我,或者不想他受我影響,而是,他根本就是我的心的鏡像。
你呀!真不愧叫做余景行呀!但我嚮往的,和你嚮往的,已經不同了。
「已經」不同,也即是「曾經」一樣吧。
對!用古人的說法:你是出,我是處;你是顯,我是隱;你是言,我是默。
但你是形,我是影啊!形和影相依相待,而不是相對和相反啊!
你沒有好好讀莊子。形和影,並不是相待的。
這次影真的給技術性擊倒了。他抿著嘴,垂著肩,身子好像一下子縮小了幾分。我對於這樣抛書包去壓他,感到不太快意,但是,我也不知為何有點控制不了自己。我和影這兩年來疏遠的死結,一下間又拉緊了。然而,聰明的影還是沒有讓問題表面化。他像是勾起了甚麼傷痛的事情,一邊低頭摸著鼻子,一邊沉著嗓子說:
想不到世事都是這樣啊!……老師,我「已經」跟「曾經」在一起的風華分開了!
他在兩句之間,突然轉換了方向。我感到有點震驚,以及相當的同情,不得不慰問說:
你們不一直是志同道合的好拍檔嗎?
感情不是搞活動,不是志趣相投就可以的。總之,問題出在我身上。是我自己遇到了困惑,所以提出分手。
是第三者嗎?
……是,也不完全是……。
我見影欲語還休,便沒有追問下去。又或者,其實是不想牽涉在內。於是,便把焦點轉回去,問:
但是,你們還是一起處理共同會的會務吧?
對,一切如常,她是主,我是副。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,公私分明的。
那就好了。
我有點無意義地說,但隨即感到有點不妙。果然,影一直卡在喉頭的話,終於說出來了:
我和風華,還有一個共同的想法。
他停下來,對於要說的事,並不心急。也可能是給我一點餘裕作好心理準備。來到這個地步,我知道是怎樣也逃避不開的了。我讓他自行繼續說下去:
今天約老師出來,坦白說,當然是想說服老師復出,重新帶領文學共同會。但是,也希望老師你知道,見老師一面,問候一下老師的近況,知道老師一切安好,也是我真心希求的事情。我明白老師的家裡還有事情費心,也在面對健康問題,甚至於,對於目下的時勢,也感到了煩憂。但是,事情如非去到嚴峻的地步,我也不想來打擾老師。
影說到這裡,神情變得非常嚴肅,跟先前的談笑自若完全兩樣。
老師你應該知道忽滑谷這個人吧。
我的心頭抽動了一下。忽滑谷人如其名,總是出其不意地從甚麼地方裡溜出來。我不情願地點了點頭,說:
認識很久了。那時候我在大學開創作課,這個人來旁聽,說他在念碩士,論文題目是我的小說。後來又約我聊天,向我請教文學問題,還跟我做了個訪談。之後,就不時看到他發表關於我的文章和言論,儼然是邢天倪專家一樣。所提的觀點,可以算是變幻莫測。前一刻吹捧,後一刻又突然猛烈批判。是他第一個把我太太是政府官員的事情扯進來,大造文章的。他現在大概是個紅人吧?
影慢慢地點著頭,眉頭深鎖,說:
這個忽滑谷,現在有很多年輕追隨者,已經被奉為大師一樣的人物。至少,在文學或者文化界中是這樣。雖然沒有打正旗號,他走的也近似是「本土派」的路線。這原本也沒甚麼的,道不同不相為謀。甚至,就算他想來挑機,帶齊人馬來踢館,我們也沒所謂,樂意奉陪到底。奇怪的是,一直猛烈攻擊文學共同會的這個人,現在竟然主動表示想加入!而在我們現有的成員中,持贊成意見的也不在少數!所以,忽滑谷的申請極大機會在下次大會中通過。老實說,我到現在還弄不太清楚他甚麼葫蘆賣甚麼藥,但肯定不是甚麼好東西。但是,單靠我和風華幾個老成員,也提不出具體的理由阻止他加入。你知道嗎?他為了作準備,最近又轉了口風,四處去讚揚文學共同會的工作,但背後的潛台詞,似乎都是傾向他自己採取的路線。也即是說,他試圖把我們騎劫,把我們說成是他的同路人。這背後一定有甚麼算盤的!
影越說越激動,但我還是保持沉默,不給他過多的反應。他於是又說下去:
老師,雖然知道你不願意,但我還是想回到那「曾經」之上,去談談我的真心話。想到這可能是見到老師的僅有的機會,就更加不能不說了。從我大學時代,跟老師學習寫作,到我開始發表作品,拿到文學獎,出了自己的書,都一直得到老師的提攜和厚愛。後來我們一群文學青年,基於老師你提出的文學公共性的理念,創立了文學共同會,希望通過組織和行動,去建設一個文學生活的共同體,以抗衡權力和價值也越來越傾斜和歪曲的世界。在老師的帶領下,共同會慢慢走上了軌道。但是,不知道為甚麼,三年前老師卻開始淡出。而老師也不像從前一樣,甚麼都和我直說了。我只能猜想,老師是不是因為面對個人創作困惑,還是家庭問題,而覺得需要一點時間去處理?怎料,老師的勢態卻似乎是一去不返了。為甚麼會有這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呢?我一直都想不通。
影停下來,頎長的上身向前傾,似乎是決心要得到答案。我唯有說:
你就當是倦怠吧!
倦怠?
對!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?要不,怎麼會寄來那本書?
這次,影有點急於要解釋了,連忙說:
我向老師推薦這本書,是因為自己對於功績社會對個體的壓迫,或更貼切地說自我壓迫,感同身受。但是,書中也提及所謂「積極的倦怠」,也即是放下一切,向不斷的追求成績說「不」,甚麼都不做,而在全然休息的狀態中,重新找回人與人之間的連結,一種舒適的共處。我以為,基於後面這一點,我可以和老師再次找到談話的基礎。
我感到扳回了談話的優勢,便有點用力地挑戰他說:
那就是了。如果「倦怠」是我們可以再次互相理解的連結,那你又何必再提出關於文學共同會的事?你這樣的「倦怠」不是很不徹底嗎?
我明白倦怠的必要,但是,就算不是為了功績,為了自我證明,我們還須要負上責任吧。
甚麼負任?
老師所曾說的,對世界的責任。或者,在現在的議題上,對實現文學共同會的理想的責任。
所以,你是既感倦怠但又堅持負責任了?這不是自相矛盾嗎?
不!承認倦怠,跟他人在倦怠中互相理解和連結,為的不是虛無,而是更溫柔的、更堅定的重新開始!
但你也同意,當今已經不是病毒入侵也即是免疫防護模式的社會,而是內在自發的神經官能症模式的社會吧。
我同意。
既然是這樣,還需要作甚麼抗爭嗎?每個人需要的,只不過是自我療癒吧。
在我的一輪猛攻之下,影終於語塞。我猜他並不是沒有足夠的理由反駁,而是給我的決絕態度鎮住了。我不給他回氣的機會,又發炮道:
你就當我是神經官能症社會的一個病例吧!除了倦怠,我還代表了焦慮和恐慌。像我這樣的一個病人,就算出來又有甚麼用處呢?難道你以為我有能耐對付忽滑谷這種傢伙嗎?甚至連忽滑谷本身,都是神經官能症社會的產物。他所代表的,是過動症啊!另外還有種種憂鬱症、躁狂症、躁鬱症、妄想症、精神分裂症、思覺失調等等。我們其實是活在精神病院裡呢!
你這樣說,我也不能完全否認……。他只能無奈地說。
我深知,影雖然聰明過人,但敗在思想太周全,太寬容,太容易自我懷疑,也太容易覺得對手的觀點不無道理。他這樣的人,因為不夠狠辣,不屑於暴力,一心據理而辯,而往往在殘酷的現實攻訐中處於捱打狀態。我本來也是這樣的人,但是,在對我畢恭畢敬的影面前,卻因為輩份而勝了一籌。我因此而有點肆意地說:
所以呢,我不但對權威感到討厭,連反權威我也同時感到厭倦了。許多所謂正義的行為,跟它所反對的,其實沒有兩樣,甚至是相似得可怕。
老師你未免太犬儒了吧?
別說「犬儒」好嗎?這個詞太侮辱「犬」和「儒」了!
我的意思是太虛無,甚麼都不相信。
人除了自身,還有甚麼外在的東西,可以相信?
但人不是獨自生存的,人必須仰賴群體,生存才有意義。
所以,這意義就是人為的了,而不是本然和自然的了。
人為的意義就不是意義嗎?我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,我看不到除了人們所共同確立的意義之外,還能有甚麼意義?
所以,本來就是無意義了。
老師你又來了!
總之,我是寧作畸人,不作義士的了。
來到這裡,影知道他沒法說服我,便明智地鳴金收兵了。也許,並不是因為他辯不過我。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真正地辯過,只是各自表述而已。甚至,我並沒有說過任何自己相信的話。我所說的,只是為了打發影而已。而結果亦同時打擊了他,因為,他更感沮喪的,應該是我對和他曾經有過的共同信念,以至於這信念的結晶,也即是文學共同會的命運,表現得漠不關心。
他把修長的手指插進長髮裡,往上推,直至露出整個色澤暗啞的前額。那微歪的高鼻子大力送氣地苦笑了一下。他的臉容就像海浪急速退潮一樣,首次暴露出接近心底的淤泥和沙石。可以看出,那是累積了時日和經歷的,極為深層的倦怠。那面影一下子顯得蒼老了十年,令我暗暗吃驚。一放手,髮絲又掉落在眉眼間,遮去了半張臉。
我低下頭去,盯著玻璃下面的餐牌。那些行行列列的文字,在我的老花眼中,全都朦朧成沒有意義的點子。
大家步出茶餐廳的時候,影說待會在共同會放映的是關於蕭紅的電影《黃金時代》,問我會不會順道過去會址坐一下。我的拒絕,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,所以並沒有造成更大的失望。我們就那樣,在拐往彌敦道的街口告別了。我悄悄回頭,瞥了一眼那個揚著一頭亂髮,擺著一雙無處著落的長臂的背影,像一頭混在人群中的最後的孤身的猿。
我坐地鐵到九龍塘站,轉換了東鐵線。在月台上走向頭等車廂候車區的時候,胸口像地震預告似的悶了起來。還未上車,整個人就陷入了顫抖,和暈眩了。
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