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1: BUILD
國真幾進來之前,我已經按特定的酸苦度調配了咖啡豆。店門一打開,她的臉上露出些許的驚訝,但也可能是裝出來的。我因為讀不到她的心而無法斷定,只能保持警覺。
你們把靈魂護理中心弄成咖啡店的模樣,連護理員也穿起女僕的裝束!她的開場白可以用親切去形容。
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咖啡色裙子,笑說:只是在平時穿的裙子上加了條圍裙而已。不過,如果這樣能令客人放鬆心情的話,我也非常樂意。
今天國真幾沒穿行動制服,改穿了白色女裝恤衫和深藍色半截裙。表面上是公務員風格的打扮,但穿在她身上卻有一種美感。她把金黃色的長髮紮成馬尾,臉上略施化妝,除了語氣和神情不同,我無法揮去坐在我眼前的是真希的感覺。
女探員隨意地踱著步,像欣賞博物館展品似的,檢視店內的環境,用帶點好奇的語氣說:想不到室內空間是圓形的,從建築物外面看不出來呢!
圓形設計有助會聚心能,畢竟這裡是靈魂治療中心。
她抬頭望向屋頂的圓形玻璃天窗,說:晚上可以看到星星嗎?
我也希望可以看到,但維城的光害太嚴重了。大氣層也不是那麼通透吧!
我請她在店子中央的圓形小桌子前坐下來,回到櫃台後面沖咖啡。她繼續觀察店裡的裝潢,目光輪流掃過原木桌椅、風景水彩畫、玻璃花瓶和觀葉植物小盆栽,最後停在書架上。
很多書呢!亞尼姐姐會看紙本書?
間中翻一下而已,我的興趣是收藏舊書。
想不到呢!看書這個行為真的很稀有,尤其是非人。
我含笑不語,低頭慢慢把熱水沖進瀘杯中。
這間店的格調令人很舒服,每一件小事物都經過精心安排。是亞尼姐姐的手筆嗎?
身為店長,佈置和經營都是我的份內事。我不敢說自己有設計天分,只是照自己的喜好裝飾起來而已。有些街客把我們店暱稱為「粉紅少女的心所」呢!
總共有十二種花,有特別的意思嗎?她突然抛出這個觀察來。
我喜歡工整一點,圓形配十二,不是很適合嗎?真幾小姐都認得是甚麼花吧?我輕鬆地說。
睡蓮、百合、鳶尾花、雛菊、玫瑰⋯⋯月見草,還有西洋水仙⋯⋯鼠尾草、天堂鳥花、向日葵、蒲公英和九重葛。對嗎?
我微笑說:對,很準確啊!
品種很多樣化呢!都是亞尼姐姐喜歡的?要集齊也不容易吧?
只是在花店隨便挑,胡亂湊在一起而已。況且,現在的鮮花都是室內培育的,沒有季節和地區之分了。
國真幾點著頭,說:說的也是!你們的選址也很特別啊!
選址?
在這個地點開靈魂護理中心。
在偶像事務所大樓旁邊,不是很方便嗎?
這個地方很久之前曾經是一間研究所。
嗯,確實是呢!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吧。
探員點頭表示認同,但沒有追問下去,回到先前的話題:
你剛才說,你們也有接街客?我以為偶像事務所是你們的唯一務服對象呢!
偶像靈魂護理工作的確很繁重,但可以的話,我們也想服務大眾。畢竟任何人也有心靈需要。真幾小姐有空也可以來放鬆一下啊!
她又露出稍微驚訝的表情,說:非人也可以嗎?這家店叫做「心所」啊!
我的師父說過,所謂的「心」,並不是實際存在的,只是緣起現象。所緣之物,就是心所。非人也好,只要有所緣起,就算沒有心,也有心所。
你的師父是靈魂工程學奠基人零智嚴教授吧?
真幾小姐甚麼都知道了。
不敢。胡亞尼大精靈才真的是非同凡響!多謝指教!
我把咖啡送到她跟前。她拿起杯子,輕輕聞了一下,呷了一口,說:酸苦度掌握得非常準確。看來我的喜好已經被亞尼姐姐看透了!
沒有,這些只是普通資訊,很容易收集。我可沒有做犯法的事啊!
當然沒有!她又微笑了下,低下頭去飲咖啡。
這是調查進行的第三天,之前國真幾已經跟經理人真知子、主任靈魂護理師三先生,以及意外發生時在場的所有人員問過話,當然包括果真希的孿生弟弟花愛誠。今天輪到我了。
女探員示意開始正式問話,我便在她對面坐了下來。她調整了語氣,說:
我收到果真希的讀心報告了。寫得很精確,真不愧是 Ghost Writer。
過獎了,但那不是正式稱呼。而且讀心和讀夢並不是同一回事。讀心是一般性說法,其實分為表層和深層。表層讀心就是通俗所說的,知道對方正在想甚麼,但準確度視乎對方在意識中是使用語言還是形象思考。深層的讀心是在讀無意識,包括長遠記憶和夢境,也即是滲雜了很多情結和原型等因素的混沌世界。
亞尼姐姐果然很嚴謹,解說得非常清晰!
對方嘴角稍微上揚了一下,隨即回復中性的表情,說:
我不是讀夢專家,身為高級調查員,雖然具備相關的知識和技能,但還是想向真正的專業者請教。
別客氣,我會盡力回答。
亞尼姐姐應該不會做夢吧。
當然不會,我是人工精靈。
身為半精靈特種生化人,我也不會。兩個不會做夢的人來談夢,似乎有點奇怪。
不,反而比較客觀。
亞尼姐姐說得真好!我們都知道,除了在做夢的當下,夢的本身並不存在。不但外人,連做夢者自己也無法還原夢的經驗。就算是做夢者自己的複述,也經過了語言的中介,和各種自覺或不自覺的修改,包括遺忘和增添,而跟原始經驗產生距離。現在當事人陷入昏迷狀態,無法做出主觀陳述,你根據間接的讀心,和更間接的語言,去寫出讀夢報告,你怎樣評價報告跟原始經驗的距離?
我相信她已經知道答案,只是想通過提問確認我的立場和彼此的位置。我如實回答說:
讀夢報告的原理和技術準則,在已故的零教授的研究報告裡寫得很清楚,我只是跟著去執行而已。讀夢報告的基本規格,是盡量用簡潔的、不帶描繪性的文字,避免過度的修辭,去陳述基本事實。為了接近主觀經驗,通常採用第一人稱敘述,並且按照情緒反應分析,加入一定的情緒形容,但要注意點到即止。以上是共時軸(synchronic axis)方面的考慮,即是元素取捨層面的事情。在歷時軸(diachronic axis)方面,即是元素在敘述時間上的線性連接,零教授的方法卻容許較大程度的介入。夢境表面看來缺乏邏輯性,充滿著斷裂和跳接。我們當然會把這些不完整的因素納入分析,因為停頓和空白可以說明很多事情。但是,我們也會通過推算,把破碎不全的故事線重組,得出最可能和最完整的組合,就像一部電影的剪輯版。因為只有變得可讀,才能產生意義。當然這絕對不是夢的原始經驗本身,甚至不是最接近原始經驗的版本,而是最能夠為讀者提供對於「心的洞見」的版本。我們也會根據不同的參數做出不同的可能的版本,然後比較之間的差異。我就是根據上面的方法,在多次讀取果真希的夢境後,整理出這份讀夢報告的。其他相關資料,我都已經以附件形式傳輸給你。
如果無法呈現原始經驗本身,而只是元素的重新組合,你怎樣區分讀夢報告與創作?她輕描淡寫地抛出了一個核心問題。
讀夢報告不是文學創作,應該盡量排除任何修辭渲染和情感色彩。為了防止主觀性的介入,讀夢者必須是沒有心的人工精靈。這是零教授的真知灼見。我強調說。
沒有心才能讀夢,才能帶來心的洞見?這真是卓越的觀點!
對方露出讚嘆的表情,又說:
亞尼姐姐的讀夢報告確實是箇中代表作,在語言運用和元素組合上都恰到好處,我從中學到很多東西。非常感謝你!
我開始有點給她的恭維搞亂了,只懂含糊地微笑應對。我懷疑她一直用這種手法令我放鬆防備。
女探員也微笑著,同時用內視檢閱了一次附件。其實要駭進生化人的意識比讀心更容易。就算她安裝了最尖端的防衛系統,我也可以輕易破解。但我不想用偷襲的方式,也不想令她感到敵意。
你覺得自己在夢中的角色是甚麼?她突然轉換角度說。
就是平時的角色,一個助手。
但你出現過兩次,一頭一尾。第二次並沒有說明是你,而是一個戴著狐狸頭套,穿著少女風裙子的女孩。那很明顯是你。
對,是我。我是她們的靈魂的帶路人,這很易懂。
但交給真希母牛頭套的,也是你。你是頭套的安排者。
頭套一般可以理解為假面,即是 persona,是面向他人的社會身分。戴上卡通動物頭套的成員們,就是戴上令人喜愛的娛樂者的身分吧。
但扮演這個身分的他們卻被斬首,而這個身分代替他們死去。這背後有甚麼暗示?
應該是認知到舞台的殘酷本質吧。整個遊戲是一場祭獻,偶像無論怎樣風魔萬千支持者,最終都會被當成犧牲品。
而你幫她們逃脫。
我保護她們的心靈。那是最重要的東西。
也是最危險的東西。
危險?
超心智力,心能連鎖反應,比核武器更強大。
沒錯,這就是佩洛瑪舞台背後的原理。
亞尼姐姐,你是人工精靈,你應該知道,上一次世界大戰,最後是因為稱為光明四使的四大人工精靈合力,奪取了人類統治者的核武控制權,而宣告結束的。
我知道,那又怎樣?
然後便啟動了佩洛瑪舞台,來取代戰爭。雖然是全球和平大會上做的決定,但是背後也是人工精靈操縱的吧。
不可以這樣說。是人和非人的合作。
亞尼姐姐,你是個理想主義者嗎?
你是個陰謀主義者嗎?
不,我是調查員。在查到真相之前,我要對一切保持懷疑。這是寫在我的契約裡的守則。
信任人,這也是寫在我的契約裡的守則。
亞尼姐姐,看來我們是站在對立面了。
不,我連你也可以信任。
她笑了出來。我不肯定是真笑,還是按情景需要做的反應。
這麼單純的人工精靈,我還是第一次見。
請你不要笑,我是認真的!我相信你,國真幾小姐,最終會查明一切真相!
我反射性地站了起來,雙手抓著裙子下襬。國真幾也慢慢地站了起來,把手放在我的肩上,說:姐姐,你放心,我會做到的。
我的肩膊感應到,那隻手是溫暖的。我偵測不到任何入侵訊號。
我們坐回椅子上。她望向書架那邊,改用非公務的語氣說:
亞尼姐姐收藏的這些書,裡面應該有文學作品吧?
沒錯,大部分是世界文學名著。
她眨了眨眼,說:所以,你的報告還是用了文學手法。
我早料會回到這個話題,回答說:剛才我們談的是狹義的文學手法,但廣義來說,沒有任何文字不屬於文學的範疇吧!
她顯示出興趣,說:姐姐是甚麼意思?
文字本來就不是經驗自身,而是虛構。
那虛構和經驗的鴻溝,到底還是無法消除吧?
理論上是這樣的。
理論上?
實際上,可以做到一半,或者近似。
如何做到?
從虛構倒推出經驗,或者可以說是從文字反譯。例如,真希的讀夢報告。
你可以把它還原成夢境?
不,並不是原來的夢,只是夢的重構。你想試試嗎?
如我所料,真幾的雙眼稍微睜大了一下,說:沒有心也能嗎?
我們非人雖然不會自己做夢,但還是可以看到夢境的模擬的。
她抬頭張望了一下,說:怎麼看?這裡沒有任何儀器。
我就是那台儀器。
我望著她,她也望著我。
如果真幾小姐不介意的話。
她大概有百分之一秒的猶豫,然後便點了點頭。我們都知道這是一場博奕。讓別人的意識接通自己的意識,要不就是極具自信,相信自己能反制對方,要不就是出於信任。
我站起來,走到她的身後,輕輕用雙手覆蓋著她的腦袋。
心所一剎那間出現變化。咖啡店變成了後台化妝室。真幾,不,真希坐在梳妝台前面,準備出場表演。鏡子中有自己素顏的倒影。真希等了一陣,不見化妝師出現,便想自己動手,但桌子上沒有任何化妝品。真幾抬起頭,望向我,我說:要出場了,快點起來換衣服。真幾猶豫了一下,說:但我還未化妝。我帶她到更衣室,拉上簾子,說:脫光衣服,記住連內褲也要脫。真幾聽了,開始脫去身上的衣服⋯⋯。
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