形:第二章
神 #2
那天狐狸遇到牠的兄弟,開心得不得了。
黃昏時分,我帶狐狸去散步,照例沿著高速公路往南走。那是一段跟單車徑並行的行人步道,南北縱向,全程筆直,沿路有不少樹木,感覺甚有綠意。其實只是一條引水道之隔,有個很不錯的公園,內有草坪、小樹林和小路,但狗兒不准內進。這條步道,也就成了區內少有的遛狗之地。
通常我們會在轉向住宅區的路口折返。今天來到那附近,狐狸突然吠了起來。不遠處也響起了一陣吠聲回應。對面是一隻黑狗,也是柴犬。雙方吠來吠去,但都待在原地,並不跑向對方,不時轉頭望望自己的主人。黑狗的主人,是個女子,披散著一頭濃厚的棕色長髮,上身一件淺灰色大領口 T 恤,下身一條粉紅色短褲,腰部挨在欄杆上,雪白圓潤的腿交叉著站。她看見了我,就喊了我的名字。
她習慣叫我「狐狸爸」。我並不叫她「芝麻糊媽」,我叫她玳瑁。
玳瑁向芝麻糊叫了聲「去玩」,黑狗便跑了起來,而我也示意狐狸可以上前。兩隻狗狗就立即嘴來嘴往,在路邊的雜草地上蹦蹦跳跳。我趨近玳瑁,招呼說:
店裡不忙?
遛狗也是必須的工作啊。
對方把垂在肩上的髮絲撥到背後,說:
最近不見你呢,狐狸爸,為甚麼不來中心玩啊!
玳瑁把她的寵物店叫做「中心」,聽上去好像很具規模的樣子。
最近有點不舒服,很少四處走動。
女子的身體離開了欄杆,向我靠近,臉上露出關切的神情,說:
狐狸不舒服嗎?有沒有帶牠看醫生?
是我,不是狐狸。
不會吧!看你的神色不錯啊!
我苦笑了一下,也不知從何說起,含混道:
其實也沒甚麼的,只是常常有點倦,精神不佳。
那更加要多做運動,和狐狸一起出來走走。我一直相信,動物是人類最好的醫生。
說著,玳瑁望向正在遊戲的兩隻狗狗,一副充滿母愛的樣子。我站在她旁邊,也望著狗狗,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,好像在今天的她的身上,聞嗅出甚麼特別的氣息。
說起來,芝麻糊和狐狸也快三歲了。
對啊!長得真快!我有點無意義地附和著。
到時給牠們兩兄弟搞個生日會吧!畢竟我們是牠們的父母親啊!
我是狐狸的父親,而你是芝麻糊的母親。我嘗試釐清她的說法。
但我也是狐狸的「代母」啊!
那也是。我點著頭說。
把狐狸帶回家的時候,牠才兩個月大。對於養狗這回事,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。小時候曾經短暫地養過狗。記得是小學一年級,那時候剛搬了家,有一天父親突然帶回來一隻黃色的小唐狗,說是在路邊小販那裡買的。大姐、二哥和我都高興得不得了,但對狗隻毫無經驗,又有點害怕。我們也不太敢觸摸牠,只是隔著父親弄的木圍欄,看著牠在裡面跑跳。不過,小狗很不聽話,早晚在吵,又或者是我們不懂怎麼養,母親感到十分煩擾。大概半個月後,小狗就被送走了。父親說是患了皮膚病,很可能是藉口。我為此在被窩裡流過了淚。
從此就再沒有過養狗的想法。也不是說受了甚麼創傷,只是,養狗的事完全不在考慮之列。到了結婚,妻子對寵物並無興趣,我也不覺得有任何問題。再後來,兒子出生,見識到世界上最難養的動物,就更加沒有精力和餘裕去養其他了。就算是三年前,和妻子商議之後,她決定帶著兒子搬出去,我開始了獨居生活,也沒有想過找一頭動物回來代替。我不打算再為另一個生命而煩惱了。
養起犬隻來,完全是一件偶然的事。我父母就住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,多年來,我們習慣每星期有一兩晚到那邊吃飯。到只剩下我一個人,也繼續這樣做。有一晚吃飯之前,因為要到某藥房買點東西,我繞到旁邊的另一個私人屋苑,在折返的時候,經過了那間寵物店。我早知道店子在那裡,但之前沒有刻意過來看過。我隨意往內瞥了一眼,透過櫥窗玻璃看到在一個籠子裡,躺著三隻赤紅色的小狗。我停住了腳步,慢慢蹲下來,定睛地看著。我想起了童年時曾經養過的小狗,但是,那感覺不算強烈。如果不是那個剛巧站在店門附近的女子,主動地跑出來跟我搭話,我很可能會復又站起來離開。
女子約三十出頭,屬於豐潤而不肥胖的類型,有著粉團一樣的肌膚。T 恤上 “I Don’t Bite” 幾個大字,挺在胸脯的位置。她告訴我那是柴犬的幼子,剛從日本帶過來的。我問了句柴犬可以長到多大,她隨即從店內喚來了一隻叫「飯糰」的白狗,說那就是成犬。又說,柴犬算是小型犬,但體格壯健,不是嬌滴滴的寵物狗,適合男士飼養。
我保持距離,欣賞著名不副實的飯糰的英姿。形態的確非常優美,尖梢的眼有神氣,臉上還有笑容。我打算在口頭上讚美柴犬一下,便體面地終止這宗推銷。
的確是漂亮!很可惜我不懂養狗。
先生,你孩子都懂養,怎麼會不懂養狗?
我驚訝地望著女子,發現她擁有一張由許多圓形組成的令人感覺舒服的臉。
我也是住在區內的,早幾年便常常碰見你帶著兒子,也算是看著他一天一天長大的呢。
噢,是嗎?對啊,孩子已經十歲了。
女子這樣說起來,感覺又好像有點面善了。她以圓滑的腔調繼續遊說道:
所以啦,沒理由搞不好一隻狗的。也許,你兒子也會喜歡呢。
我笑而不語,也沒有說出,兒子和他母親已經搬走的事實。女子連忙又說:
不過,這幾隻小狗已經有人預訂了,你有興趣的話,留個電話給我。我們的柴犬是我親身到日本的犬舍挑選的,都是血統純正,品質優良的幼犬。下次我找到好柴犬,會通知你。
那是個深秋的天氣,女子依然穿著短褲,交叉著腿,趿著拖鞋,站在門檻上,給我講解著購買柴犬要注意的事情。最後我不得不說,有點事要走了。臨行前,我問了句為甚麼那頭白色柴犬叫做「飯糰」,女子蹲下來,搔抓著狗兒鬆軟的頸毛,說:夠飯氣嘛!有點莫名其妙的答案。
我沒有把買狗的事當真的。隔了約一個月,女子真的打來,帶點興奮地說,找到了極優秀的柴犬幼兒。我有點不好意思推搪,竟也就信口回答:是嗎?太好了!對方卻突然轉用鄭重的語氣問我:
照顧狗狗是一生一世的事,不能半途而廢!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?可以承諾嗎?
我給嚇了一跳,但卻覺得沒有理由這時候才退縮,便有點滑稽地說了「我承諾」。在電話裡商談好價錢和運送細節之後,掛了線,突然便感到,隔了四十多年,我的小狗終於回來了。
我就是這樣不明不白地養了狐狸。
女子的寵物店除了賣小狗小貓,也提供寵物美容護理服務。後來又開設了社交班,或者叫做遊戲小組,功能和人類小孩子的同類活動相似。她這次從日本帶回來的,是四隻同胞柴犬,三男一女,三紅一黑。她讓我先挑。我完全不懂相狗,無法分辨好壞。只見小狗們都在睡覺,只有一隻撐著小腿站著,抬著頭,以那帶點憂鬱的眼神望著我。我於是就選了牠,又或者,是牠選了我。除了犬隻,還少不了一整套的養狗用品,並附送一本柴犬飼養手冊,服務真是相當完善。
我選的赤紅小狗原來是個男生。另外兩隻赤色的很快也給接走了。剩下來的一隻因為買家臨時變卦,女店主就決定自己養。因為是黑色的,她叫牠做「芝麻糊」。我問她為甚麼不把芝麻糊轉賣出去,她說:
飯糰已經三歲了,也想再添一隻新柴犬。我本來一早就看中狐狸,但卻給你搶走了,那就唯有留下牠的小兄弟吧。不過,牠們以後就有個伴兒了。
後來她知道我獨居的情形(不過當中的原委我沒有詳細交代),一臉憂心地說:
那狐狸豈不是進了單親家庭?缺乏母愛,會影響牠的成長啊!不如讓我來當牠的代母吧!
不知為何,我聽到「代母」的時候,卻想到了「玳瑁」。發音雖然一樣,意思卻相差很遠。自此我就叫她做「玳瑁」。當然,她並不知道我腦袋中用的是這兩個字,我也從來沒有告訴她。
至於狐狸為甚麼叫「狐狸」呢?年幼柴犬胖嘟嘟的,一點也不像狐狸。大概是因為覺得成年柴犬的面相有點像狐狸,於是便想叫牠「狐狸」了。玳瑁起先不太同意我用另一種動物來稱呼狗兒,但我覺得比起她專用食物來為犬隻命名,我的做法更可以接受。
因為是新手,手忙腳亂,從日常進食和衛生,到社交訓練,到疫苗注射和結紮手術等,都令人頭痛。開始的時候常常跑到寵物店找玳瑁幫忙,或者打電話向她求救。玳瑁的確是一個富有愛心和專業知識的養犬者,為了狗狗願意付出一切。所以,也可以說是一名狗癡。多得她的指點和關照,狐狸自小就得到很好的教養。這位代母,真不是徒具虛名的。
玳瑁的店是她和男朋友合資開的。那個男的年紀比她稍大,是做寵物糧食和用品進出口生意的,業務擴充至內地,店裡的事不大理,很少露面,我也只是見過他幾次。外型不錯,沒有商人氣味,倒有點像明星,頗有玩世不恭的感覺。在他身邊,玳瑁反而顯得太純真了。兩個人同居已經很多年,似乎沒有結婚的打算。
狐狸和牠兄弟在一邊玩,我和玳瑁站在一棵木瓜樹下,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。夕陽慢慢地落到對面公園的樹頂,玳瑁的長髮被映染成柔和的金色的鬃毛,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撫摸。我不時抬頭望向木瓜樹,高處掛著好幾隻橙黃色的垂乳狀果實,已然熟透,有的已給鳥類啄破。
不經不覺間,陽光已完全退隱。本來打算先帶狐狸回家,再到父母家吃飯,但是看來時間有點太緊。我父母所住的屋苑禁止狗隻進入。雖然不少住客還是違規養著小型犬,但是出入都要偷偷摸摸地藏在袋子裡。知道我趕不及回家,玳瑁拍拍胸口說:
讓狐狸跟我回店裡去吧!兩兄弟還未玩夠,牠們可以一起吃晚餐。
我覺得這個提議不錯。我們喚了狗狗,一同從公園旁邊走回去。
玳瑁是那種,只要走在你旁邊,隨時也散發著強烈的肉體感的女人。但是,相信她自己完全沒有自覺。我忽然想問她已經幾多歲了。認識她接近三年,卻從沒有搞清楚她的年紀。不過,這種事似乎不應該開口問。我於是繞了個圈子,說:
你和男朋友,真的不打算生孩子嗎?
玳瑁沒作聲,我以為她聽不清楚,想再問的時候她卻突然笑了出來:
哈哈哈!我的孩子,不是已經一大堆了嗎?
她舉起雙手數算著:
火龍果、芝士、雞尾包、咖哩、飯糰、芝麻糊、珍寶珠——湊齊七小福了!
珍寶珠?
新的小秋田啊!上星期剛到的,超可愛。晚點你過來看看牠。
秋田,是和柴犬一類的嗎?
不同!秋田長成了比柴犬高大。
但卻叫做珍寶珠?
「珍寶」不是大的意思嗎?
但珍寶珠其實很小。
名字只是取其意,和實際的身形,不一定有關係吧。
我想起叫做玳瑁的她,不得不點頭認同。她突然轉了話題,說:
喂,我最近看了你的書。
我的書?
識了你這麼久,也不告訴我你是寫書的!真不夠意思!
哦,是嗎?我以為自己很出名,不說出來人家也會知道。
那你為甚麼騙我說你已經退休?
寫書跟退休差不多,都是無所事事。
胡說!你當我是無知的女人吧!
沒這樣的事,只是覺得沒甚麼好強調的。
這時候到了我父母家樓下,話題便戛然而止了。
剛進電梯大堂,兒子從後叫了我,似乎一直跟在我後面。他問我狐狸去了哪裡,我說跟「代母」和兄弟去玩。在電梯裡面,我問他如果有個弟弟好不好,他竟然說:
這時候,還說這些做甚麼?除非,你找另一個女人生吧!
兒子並不如我想像中無知,令我有點吃驚。他又說:
老實說,從前你們問我的話,我會說不好。到了現在,你要再生,我已經沒所謂。不過,我不會覺得特別高興。應該是說,跟我沒有甚麼關係。
我笑了笑,以示隨便說說而已。
晚飯後兒子自己先走。我到寵物店去,看了玳瑁的小秋田犬,但沒有久留,便帶了狐狸回家。回頭看見玳瑁挨在門口向我們揮手的身影,覺得她不生養人類的孩子,實在有點可惜。我猜她至少也已經三十六七了。
回到家裡,玩得非常疲倦的狐狸,在刷牙和清潔之後,很快便在狗窩裡睡著了。牠今天應該感到很滿足吧。
我走進書房裡,拿起擱在一邊好幾天的那份郵件,翻到背面,又翻回正面,便從角兒上撕破了的地方,慢慢拆開。
圖片使用 Midjourney 生成



想起幾個月前我遇到的一只狗,好像有點像